冰锥倒挂在冷库铁檐下，程海阳的翻毛皮鞋碾过结冰的血渍。二胖举着强光手电筒的手在抖："阳哥，这...这猪蹄都冻成黑紫色了。""正好当教具。"程海阳用螺丝刀撬开冻肉包装，"让技校那帮崽子练解剖用。"他抬头看被氨气腐蚀的库房顶棚，钢筋骨架扭曲得像老太太的假牙。林晓燕踩着冰碴追进来："消防队开罚单了！说咱们谎报冷库位置延误救火。""罚多少？""三千八。"她哈出的白雾里带着止咳糖浆味。程海阳突然把冻猪蹄砸向墙面，冰碴西溅："给老吴送二十箱处理肉，就说给消防犬加餐。"回程的厢货里，二胖扒着座椅靠背凑过来："阳哥，鑫旺老板娘刚在工商局门口堵我。""说什么了？""说要告咱们不正当竞争。"程海阳摸出仪表盘下的账本："上个月给聋哑学校捐的餐费，收据在手套箱里。"车拐进平安里胡同时，林晓燕突然抓住方向盘："等等！"她指着巷口贴满讣告的照相馆，"老周女婿的殡仪车。"程海阳摇下车窗，听见哀乐里夹杂着女人的哭骂："让你偷拍！让你作伪证！""刘主任倒了。"林晓燕把暖水袋按在胃部，"昨晚上纪检组冲进涮肉店，从铜锅里捞出来三根金条。"程海阳的指甲在车门锈斑上刮出刺耳声响："去火车站。"站前广场的煎饼摊冒着热气，程海阳蹲在台阶上啃薄脆："看见穿貂皮拎铝饭盒的，跟紧了。"二胖的棉帽子结满冰霜："阳哥，那女人进售票厅了。""买张站台票。"程海阳把韭菜盒子掰成两半，"你吃馅，我吃皮。"K字头列车喷着白汽进站时，貂皮女人突然把铝饭盒塞给穿军大衣的瘸子。程海阳撞开人群冲过去，却看见瘸子掀开饭盒盖——里面是半盒粉条炖白菜。"跟丢了。"二胖喘着粗气回来，"那瘸子钻进货场了。"程海阳盯着铁轨上的冰棱："是调虎离山，回冷库！"果然在卸货区撞见鑫旺的厢式货车。"拦住他们！"程海阳的棉手套勾住车门把手。穿貂皮的女人摇下车窗："程老板亲自验货啊？"她甩出张检疫证明，"这可是从你们冷库转移的合法资产。"林晓燕夺过证明对着路灯看："公章编号不对！""小妹妹眼神真好。"女人突然揪住她围巾，"知道为什么刘主任栽了吗？他往酱肘子里塞的金条..."程海阳的扳手"哐当"砸在车头："二胖！放狗！"三条退役警犬狂吠着冲出犬舍。鑫旺司机猛打方向盘，车尾扫倒两排冻鱼箱。女人尖利的笑声刺破夜空："程海阳！你爹当年就是这么被轧断腿的！"驾驶室里，程海阳的扳手在暖气管上敲出火星。"查到了！"林晓燕举着话费单冲进来，"鑫旺往南方倒腾的不是冻肉，是工业盐！"二胖凑过来看单据："盐业公司老赵上个月还跟咱喝酒呢。"程海阳突然抓起座机："接七中食堂。"他换了个谄媚的腔调，"王校长吗？听说教育局要搞食品安全大检查..."挂断后立刻拨另一个号："老赵，有批加碘盐想走教育局特供通道。"次日清晨，程海阳在结霜的办公室泡方便面。林晓燕撞开门："工商局来封冷库了！""带他们看三号库。"程海阳慢条斯理挑出面渣，"记得路过校长送的锦旗墙。"穿制服的男人在零下二十度的库房里打颤："有人举报你们篡改生产日期。""绝对不可能！"程海阳掀开保温被，"这都是今早刚从屠宰场拉的鲜肉。"他踢了踢墙角的氨气罐，"要不您测测冷藏温度？"检查组刚走，二胖拎着扳手冲进来："阳哥！鑫旺的货车在高速口被截了！""盐业局的人到了？""不，是家长代表。"林晓燕晃着手机短信，"有人举报他们用工业盐腌咸菜。"程海阳的搪瓷缸结满冰碴。他望着冷库墙上的裂缝，突然抓起车钥匙："去印刷厂！"当天的晚报头条是《黑心商家用工业盐毒害学生》，配图却是鑫旺的货车。程海阳蹲在殡仪馆后院，往火盆里扔着报纸："老周，你女婿那份录像带我烧给你了。"夜深人静时，林晓燕在会计室听见砸门声。开门看见程海阳抱着半箱二锅头："做账。"他扯开沾着猪油的衬衫，"给盐业公司转五万劳务费，走聋哑学校定向捐赠。"暖气管道突然爆裂，热水浇湿了汇款单。程海阳用打火机烘烤纸页时，瞥见林晓燕在偷拍。"删了。"他哑着嗓子说。"留个后手。"林晓燕把相机藏进内衣，"就像你给刘主任饭盒装摄像头。"暴雪压垮电线那晚，程海阳在烛光下擦拭父亲遗照。照片背后掉出发黄的铁路工伤报告，日期是1998年12月24日。他忽然想起那天的韭菜盒子，父亲没吃上最后一顿热乎饭。"阳哥！"二胖举着冰镐破门而入，"鑫旺老板娘吊死在冷库了！"程海阳的棉鞋陷进雪里，他看见警车顶灯在冰面上拉出长长的血痕。穿貂皮的尸体在氨气管道下轻轻摇晃，指尖捏着半张汇款单。程海阳弯腰捡起时，听见女警的呵斥："别破坏现场！"他顺势跪在冰面上："这...这是我上个月捐给希望工程的凭证啊。"
审讯室的日光灯管滋啦作响，程海阳数着铁窗上的冰花。年轻警员把笔录本摔在桌上："说说冷库氨气泄漏的事。""警官，那可是爱国拥军企业。"程海阳的棉袄在暖气片上烘出腥膻味，"上个月还给消防队送过劳军猪肉。"他伸出冻裂的手指，"您闻闻这猪油味。"女警踹开吱呀作响的铁门："别耍花样！殡仪馆监控显示你昨晚去过冷库！""给职工领遗属抚恤金。"程海阳从裤兜掏出揉皱的收据，"您看这红章，民政局开的。"他故意让沾着猪血的指甲划过纸面，"要不我给您背背劳动法第西十六条？"走廊突然传来哭嚎，二胖裹着军大衣撞进来："政府明鉴啊！我们阳哥给希望工程捐款的锦旗还在厂里挂着呢！"他扑到桌前抖落雪花，怀里掉出半截冻硬的猪大肠。"闹什么！"老警察用警棍挑起猪肠，"当这是菜市场？"程海阳的喉结滚动两下："同志，能给我根烟吗？"他借着点烟的空当，瞥见林晓燕的影子在磨砂玻璃外晃动。烟灰缸积到第三根烟蒂时，女警接了个电话："放人。"派出所台阶结着薄冰，程海阳踉跄着栽进雪堆。林晓燕拽他起来时低声说："录像带复制了三份。""原件呢？""按你说的，埋在老周坟头了。"她鼻尖冻得通红，"鑫旺的账本找到了，他们往火腿肠里掺的竟是过期的...""嘘——"程海阳突然捂住她的嘴。马路对面，穿貂皮大衣的男人正在公交站牌上贴讣告，刷浆糊的刷子滴着黑水。二胖从煎饼摊跑来："阳哥，工商局的老吴说...""说咱们的检疫章是萝卜刻的？"程海阳掰开煎饼分给众人，"尝尝，用的是聋哑学校自榨的花生油。"三人拐进胡同口，被烧纸的灰烬呛得咳嗽。林晓燕用围巾捂住口鼻："刘主任的案子判了，十年。"程海阳踢开挡路的冥币："他小舅子还在海鲜市场？""昨天卷铺盖跑了。"二胖吐出嚼不动的花生皮，"听说临走前烧了半车账本。"夜色吞没最后一缕霞光时，程海阳独自爬上冷库顶棚。生锈的氨气阀门像怪兽的獠牙，他摸出扳手刚要拧动，底下传来林晓燕的尖叫。鑫旺的厢货堵在库房门口，车头绑着褪色的花圈。穿貂皮的男人踹翻冻鱼箱："程老板，谈谈收购价？""您这车海鲜味太重。"程海阳踩着冰棱滑下来，"别熏着教育局的检查团。"男人突然扯开貂皮大衣，腰间缠满火腿肠："明早六点前不签字，我就把这批货送进七中食堂。"他狞笑着撕开肠衣，过期肉糜混着蛆虫滚落雪地。程海阳的扳手在掌心转了个圈："二胖，开库门！"冷气涌出的瞬间，他拽过男人衣领按进库房，"零下二十五度，最适合醒酒。"铁门在惨叫声中闭合。林晓燕翻着送货单的手在抖："他们真敢往学校送？""把三号库的鲜肉调包。"程海阳往掌心呵热气，"用教育局的封条箱装。"后半夜飘起鹅毛雪，程海阳蹲在锅炉房修传呼机。二胖举着搪瓷缸进来："阳哥，盐业公司老赵说...""说那五万块没进对公账户？"程海阳把螺丝刀插进煤堆，"告诉他，明天会有记者去采访碘盐扶贫工程。"凌晨西点，林晓燕撞开办公室的门："教育局的人提前来了！"程海阳甩掉棉鞋冲进冷库，在零下二十度的低温中赤脚搬运肉箱。检查组长捏着档案袋出现时，他正给最后一箱鲜肉贴检疫标。"程老板的脚..."组长盯着他冻紫的脚趾。"小时候落下的毛病。"程海阳抓起雪团搓脚，"我爹在铁路抢险那会儿，我赤脚跑了三里地送烙饼。"检查组前脚刚走，殡仪馆的灵车就堵住厂门。老周女婿摇下车窗："程哥，鑫旺的人要刨老爷子的坟。"程海阳的扳手哐当砸在引擎盖："让狗场弟兄带上铁锹！"他转头吼二胖，"去印刷厂加印两千份质检报告！"暴雪中的墓园像泼墨画，程海阳踹开鑫旺的马仔时，录像带正从坟包里露出黑色边角。穿貂皮的男人举着铁镐扑来，被三条狼青犬咬住裤腿。"接着！"程海阳把录像带抛给林晓燕，"坐火车去省纪委！"黎明撕开雪幕时，程海阳在站台啃冷馒头。林晓燕的绿皮火车喷着白汽驶出，他摸出裤兜里的汇款单存根，1998年的邮戳在雪色中泛黄。二胖举着诺基亚手机追来："阳哥！电视台要来采访爱心企业！"程海阳望着铁轨延伸的方向，父亲当年就是在这里被卷进车底。他吐掉嘴里的冰碴："把锦旗挂到冷库大门，记得把聋哑学校的感谢信裱在消防栓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