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扭过头时撞进眼里的景象，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捅穿了他的心脏。
林洛尘蜷在角落，像一株被霜打过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枯草。脸上再不见一丝活气，是那种刚从冻土里挖出来的死人似的灰败。汗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砸，混着地上呛人的浮灰，在他下颌绷紧的线条上冲出几道污浊的小沟。可最让王浩头皮炸开的，是那双眼睛。
洛尘眼里那点子光，彻底灭了。
早上教室里对着窗外发呆时那点迷糊的烟火气，被怪物抓在手里时那股豁出去的蛮劲儿，甚至刚才在地上打滚嘶吼时那份死也要拉着什么东西一起下地狱的血性……全没了。只剩下一种东西——冻透了的、死水一样的绝望。那眼珠子定定地戳在他那只染血的左手上，又像透过那只手，死死钉在更远、更黑暗的虚空里。那眼神空得像口枯井，看久了能把人吸进去。
“洛尘！撑着！我在想办法！” 王浩的吼声炸出去，像是想用声音把那死水砸出点波纹。肩膀死死顶着门板，木板在身后像一张筛糠的破鼓皮，每一次撞击都传来骨头缝里的震动。汗珠带着脸上的黑血污一起往下滑，淌进嘴里一股子腥咸的铁锈味。
墙角蜷着的身影没动，只有身体还在打摆子似的哆嗦。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几息，也许只有半秒，一个声音从那里头挤出来，嘶哑，干涩，像两块生锈的砂皮在摩擦：
“……王浩……你走吧。”
王浩的后脊梁骨猛地蹿起一道寒流，瞬间冻僵了半边身子。“走？放什么屁！把你扔这儿喂那些玩意儿？”
门板又在狠撞，“嘭！”的一声闷响，震得他牙齿发酸。灰尘簌簌落下来，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他咬着牙根，喉咙里堵着血气，一字一顿：“别他妈说丧气话，不就是被抓了一下吗？撑住！老子不信这邪！”
林洛尘的头终于慢慢抬起来一点，灰败的脸上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勉强算笑的表情，嘴角抽搐着。他的手死死捂着右臂伤口那块地方，指关节绷得发白，可捂得住翻开的皮肉，却捂不住那些东西——那些毒蛇一样缠绕在血肉边缘蠕动的黑线，那片正以肉眼可见速度向上晕染的青紫色泽，还有那仿佛能透进骨头缝里去的死气。
“你看……”林洛尘的声音低得像是随时会断掉的气丝儿，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王浩紧紧顶住门板的后背，“你看那门……还能顶多久？它们，它们冲进来……咱俩就真……都搁这儿了。”
王浩的眼角抽搐了一下，没吭声。他能感觉到那木板的呻吟越来越痛苦，裂痕在每一次撞击后都在蔓延。药店里那些东西的嘶吼，沉闷的脚步声，指甲刮擦木头的刺耳噪音，隔着一层薄板汹涌地拍打着耳膜。
“不是……没别的路……” 林洛尘喘了口气，那口气吸进来都是带着血腥的冰碴子，“你有劲儿……跑得快……去你爹妈那儿……还……还来得及……”他用完好的左手，哆哆嗦嗦地从裤袋深处摸索着，掏出来一样东西——一块被血和汗浸得黏糊糊的真空包装牛肉干，包装袋上还沾着地上的灰。“拿着……路上……”他往前递，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那小小的、被污血浸透的牛肉干，像一记无声的重锤，狠狠砸在王浩心口上。那份沉甸甸的分量，瞬间压垮了他刚才强撑着的一点凶悍。
“洛尘……” 王浩的声音一下子哽住了，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他看着那个从小一起胡闹大的兄弟，看着他眼里那片空洞死寂的荒原，看着他手臂上无声吞噬着一切的青黑毒瘴。
时间像凝固的重铅。顶在门板上的肩膀机械地承受着一次次轰击，耳朵里灌满木板的呻吟和门外群尸的低吼。洛尘的胳膊，那青黑色己经爬到了靠近肩窝的地方，小臂到上臂一大片皮肤都泛着那种触目惊心的死灰，蜿蜒的黑线像根须一样深深扎进泛紫的皮肉里，仿佛有生命般还在微微搏动。他捂住伤口的手似乎失去了知觉，颓然地滑落到身侧的地上。
“快……走……”林洛尘的眼神彻底散了焦，嘴唇艰难地嚅动着，发出最后一点气音。他瘫靠在冰冷的墙根，头微微歪向一边，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布满裂纹的角落。额头上全是冰冷粘腻的虚汗，那死灰般的色泽正从手臂迅速向脖子蔓延。一丝透明的涎水不受控制地从他抽搐的嘴角挂下来，滴落在脏污的前襟。
就在这时——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木料爆裂声！
一根锋利的爪子猛地穿透了薄脆的门板，就在距离王浩头顶不足半寸的地方！那爪子沾着暗红的血污和不明组织，带着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腐臭，在里面疯狂地抠抓掏挠着，木屑如同雪片般纷纷扬扬落下。
破门在即！
“嗬……呃……”地上的林洛尘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类似溺水者吞咽的咕噜声。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绷紧，西肢轻微抽搐，眼皮上翻露出更多的眼白。那只完全被青黑色覆盖的右臂，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扭动着，指甲无意识地在地上刮擦，发出“咔啦……咔啦……”的微响。
死神的镰刀，己经冰冷地贴在了王浩的后颈上。
走！
这个念头像一道凄厉的闪电，带着滚烫的灼痛，瞬间劈开了他脑子里一切混乱的线团！
王浩的眼睛里，属于林洛尘的那一部分像被黑洞吸走的光，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光，冰冷，尖锐，像磨亮的刀锋——纯粹的野兽求生本能。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抽搐的、面目正在飞速变得陌生的兄弟。没有犹豫，没有道别，所有的力气和仅存的理智在这一刻拧成了一股钢丝绳，勒住了他几近崩溃的神经。
转身！
动作快得撕裂空气，他甚至没去管那根悬在头顶、疯狂抓挠的爪子。后背离开门板的刹那，那扇承受了太多重压的薄木门，发出了最后一声濒临极限的、令人牙酸的扭曲呻吟。
王浩像一头嗅到捕兽夹危险的孤狼，猛地矮身，以极限的爆发力向前猛扑。目标首指门对面那片狼藉、光线稍暗的区域！他甚至没去拣丢在尸体边的那根铁管——来不及了！
哐当！哗啦！
他侧身撞上一个歪倒的三层不锈钢货架，货架上残余的玻璃药瓶、塑料药盒稀里哗啦滚落下来，砸在地上、他的背上、头上。他不觉得痛，只把它们当做阻挡追兵的障碍，他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向柜台的方向冲——他知道那边堆满了翻倒的椅子和散乱的纸箱。那是混乱，但混乱里藏着生机。
砰——轰！！
就在他身体扑倒柜台内侧的同时，身后发出了惊天动地的爆裂巨响！整扇隔间木门，连同钉着门框的水泥边缘，被巨大的外力硬生生撞塌，破碎的木片、门框的石屑、灰土如同炸弹破片般激射进狭小的空间。
一大片混乱扭曲的、散发着浓烈腐臭气息的阴影猛地涌入，嘶吼声、踩踏声瞬间淹没了小小的隔间。
王浩蜷缩在翻倒的柜台和几个硬纸箱围成的狭小空隙里，身体死死贴住冰凉的地砖，拼命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挤进地板缝隙里。他连呼吸都死死屏住，额头死死抵着膝盖，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血液撞击耳膜的声音比外面所有的噪音都更响。
他能感觉到沉重的脚步几乎是擦着他的后背迈了过去，能闻到那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腥膻腐臭，能听到喉咙挤压出的兴奋嗜血的“嗬嗬”声就在头顶盘旋！好几双脚踩踏在他头顶的木板碎片和纸箱上，发出吱呀呻吟！。只腐烂的脚甚至蹭到了他卷曲的小腿，冰冷滑腻的触感让他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肌肉绷紧得像下一秒就要炸开。
幸运的是，隔间的狼藉和他制造的混乱起到了效果。那些嗜血的东西，第一时间扑向了隔间中央——扑向了地上那具被砸烂头颅的工装丧尸尸体，以及更重要的——那个蜷缩在墙角，身体还在轻微抽搐的“新猎物”——林洛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