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冰冷的“无服务”三个字，像三颗钉子，狠狠楔进411寝室死寂的空气里。王浩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指节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泛着青白。林洛尘蜷在自己的床铺角落，额头抵着膝盖，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白印。
时间在沉重的呼吸声里一点点流逝，窗外灰蒙蒙的天光似乎也凝固了。
“我要回去。” 王浩的声音干涩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石块。
林洛尘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回去？回哪？！”
“回家！”王浩霍然转身，眼神锐利得像淬了火的刀子，首首刺向林洛尘，“回我家！我爸我妈还在家！你他妈没看见吗？外面乱成这样，厂区那边…那边情况更糟！”他指着手机屏幕，仿佛那凝固的求救信息还在燃烧，“他们不能等！我必须回去！”
林洛尘被他眼里的痛苦刺痛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你冷静点！外面全是那些怪物！你知道从这里到你家的厂区有多远吗？十几公里！现在街上是什么样子？新闻里都看到了！堵塞的车流，满大街的怪物！就凭我们俩？我们连这学校都未必走得出去！”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因为压抑而发颤，“留在这里，至少暂时安全！我们有门，有吃的，有水！可以等！等外面平息一点，也许…也许会有救援信号！”
“等？” 王浩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绝望的嘲讽，“等什么？等信号塔自己修好？等军队从天而降？林洛尘，你他妈是不是还没睡醒？！” 他猛地站起来，高大的身影在狭小的空间里投下压迫的阴影，“平息？你看看外面！这他妈是世界末日！它只会越来越糟！不会有救援了！我妈我爸…他们等不起！”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苦。
“我知道你担心叔叔阿姨！我也担心我姐，谁知道她会不会乱跑.......” 林洛尘也站了起来，毫不退缩地迎上王浩通红的眼睛，“但我们现在冲出去就是送死！你死了，谁去救他们？你想过没有？待在这里，我们至少能活命！活下来，才有希望！我们可以等等看，看看情况会不会有好转的信号！或者…或者摸清楚外面的规律，等晚上怪物没那么活跃了再想办法！”
“等？等到东西吃完？等到那些玩意儿摸过来？！” 王浩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铁架床栏杆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震得床架嗡嗡作响。“你怎么知道他们在晚上不会更离谱?”林洛尘被吓了一跳。
“救援？信号？”王浩喘着粗气，指着窗外，“方圆十几里，除了我们这栋破楼，你还能看到一盏亮着的灯吗？还能听到一声人喊吗？全是那些东西的动静！没有信号就是没有救援！这就是现实！留在这里，迟早被堵死！就是慢性自杀！”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额角的青筋因为激动而凸起，“我爸妈…他们就在家里等我…”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和脆弱，不再是怒吼，更像濒死野兽的呜咽，“我答应过…出事了一定要回去…”
林洛尘看着王浩眼中深不见底的恐惧和那份近乎偏执的承诺，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反驳，想继续强调现实的残酷，但那句“我答应过”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他心上。他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不知道情况的姐姐，心口也是一阵抽搐的疼。
争吵似乎陷入了僵局。一个被回家的执念烧灼得失去理智，一个被求生的本能和对未知恐怖的畏惧牢牢钉在原地。空气再次凝固，只有两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相互碰撞。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更久。王浩眼中的疯狂似乎退潮了一些，只剩下深重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他缓缓坐倒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垂下头，双手插入汗湿油腻的头发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颤抖的吸气声。
“……你说得对。” 他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认命的沙哑，“冲出去，很可能就是死。路上随便碰到一群，我们就完了。”
林洛尘愣住了，没想到王浩会突然这样说。他刚想松口气，却听王浩继续说道：
“但是洛尘，留在这里，” 他抬起头，眼神重新聚焦，锐利而冰冷，“也他妈是等死。只是死得更慢一点，更绝望一点。”
王浩的目光扫过墙角那个藏着压缩饼干和矿泉水的背包。“这点东西，省着吃，也就三天。水呢？喝完这两瓶怎么办？去厕所接？你敢赌水管里流出来的还是水而不是病毒？” 他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三天后呢？饿着肚子，渴着喉咙，听着门外那些东西挠门的声音，等着它们哪天力气够大了撞进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或者，等着我们俩自己……先疯掉？互相撕咬？”
林洛尘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王浩描绘的画面过于真实而恐怖，让他仿佛己经嗅到了那绝望尽头弥漫的疯狂气息。
“信号没了，就是告诉我们，没人会来了。外面绝不是暴乱那么简单，是彻底完了。” 王浩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残酷平静，“或许整个城市，甚至……都完了。我们等不到任何希望了，除了我们自己。”
他看着林洛尘苍白的脸：“留下，是慢慢熬干最后一滴血。出去，是搏一条生路。路是九死一生，但至少…是条路。” 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而且，目标不一样了。不是为了冲回家送死，是为了……活命。”
林洛尘的心脏猛地一跳：“活命？”难以想象，上午人人都想着怎么混过一天的课，现在他们必须考虑自己的人身安全了。
“对，活下去。” 王浩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和务实，“先离开这个学校。这里人太多了，变成怪物的基数太大，迟早是个死地。我们得去人少的地方。东边，靠近国道那边有大片荒地，还有一个小型集散仓库区，人烟稀少。翻过围栏，穿过荒地，如果能找到辆能开的车……”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可能性”的火星，“也许就有机会。找个能扎根的地方，活下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活下去，才有机会再想办法打探家里的消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活下去……” 林洛尘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王浩的话如同一柄冰冷的锤子，砸碎了他心底最后一丝等待救援的侥幸幻想。是的，信号断绝等于宣判了孤岛绝境。留下，只是把窒息的过程拉长。王浩描绘的“活路”，虽然渺茫得如同深渊边的钢丝，但至少，钢丝的另一头，还悬着一个“活”字。
恐惧依然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但另一种更原始的力量——对生的渴望——开始艰难地抬头，试图挣脱束缚。
“……怎么走？” 林洛尘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意外的干涩和平静。这简单的三个字，代表了他的选择。
紧绷的气氛似乎随着这三个字的出口而松弛了一丝。王浩深吸一口气，眼神里重新凝聚起行动的光芒。“东门，那里肯定没人，而且都西年不开了。” 他迅速布置，条理清晰起来，“轻装！只带必需品：所有吃的、水、急救包、手电筒。武器就这根铁管，我拿着开路。” 他指了指林洛尘床边那截锈迹斑斑的铁管。“把你裤腿用胶带缠紧，防止刮伤翻越时被钩住。鞋带再检查一遍，系死结！”
之所以不选择围栏，他们不敢赌围栏上缠绕的电网会不会把他们烤熟。
两人立刻行动起来，沉默而高效。压缩饼干和真空包装的牛肉干被小心地重新分配，塞进两人贴身的衣兜里，确保不会在奔跑中掉落。矿泉水瓶也用撕开的旧T恤包裹了一层，尽量消除晃动的声音。急救包和唯一的手电筒由王浩贴身携带。林洛尘撕扯下床单的边缘，用透明胶带一圈圈紧紧缠住自己的小腿和脚踝，布料粗糙的摩擦感和胶带的束缚感，带来一种奇异的、准备赴死的仪式感。
王浩则用一把多功能刀，开始切割另一块床单，利落地拧成几股粗糙但结实的布绳。动作间，他手臂的肌肉时不时地轻微抽搐，额头上渗出的冷汗也比之前更多了，但他咬着牙没吭一声。拧好绳子，他又脱下自己那件沾满污血的校服外套，用力撕开，用相对干净的内衬布料把自己的手掌也厚厚地缠了几层，准备暴力破门。
准备完毕，两人站在门后，互相看了一眼。王浩的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林洛尘的眼中则是竭力压下恐惧的坚定。王浩伸出手，重重按在林洛尘的肩膀上，力量透过布料传递过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嘱托：
“听着，跟紧我。如果我被扑倒了……” 他的声音异常低沉，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什么都别管，别回头，自己往上爬！翻过去，跑！往荒地跑！明白吗？！”
林洛尘喉咙发紧，鼻尖一酸，重重点头：“明白。”
王浩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肺里最后一点安全的空气都吸干。他缓缓拧动门把手，老旧的门轴发出极其轻微的一声“嘎吱”。
门，开了一条缝。
宿舍楼里一片死寂。死寂之中，似乎只有他们两人狂乱的心跳声在轰鸣。王浩侧身闪出，像一只警惕的狸猫，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林洛尘紧随其后东侧小广场和围栏的侧门。五十米的距离，此刻漫长得如同通往地狱的栈道。
距离侧门还有不到十米。侧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到外面灰暗的天空和一小片杂草丛生的荒地轮廓。希望似乎触手可及。
就在这时，林洛尘的脚尖不小心碰到了滚落在地的一个空瘪的铝制可乐罐。
“哐啷啷——！”
那清脆、响亮、在死寂中如同惊雷炸裂的声音，瞬间撕碎了所有的伪装！
“嗬——！”“呃呃……”
如同被按下了启动开关，侧门外小广场的阴影里，灌木丛后，立刻传来了喉咙深处挤压出的、非人的嘶吼！紧接着，三个穿着保安制服和校服的扭曲身影，从不同的藏匿点踉跄着扑了出来！它们腐烂程度不一，但灰白的眼球都死死锁定在两个活人身上，裂开的嘴角淌着浑浊的涎液，毫不犹豫地扑了过来！最近的保安丧尸，只剩半张脸，喉咙处一个巨大的豁口随着嘶吼发出漏风般的“嗬嗬”声，几乎转眼就到了王浩跟前！
“跑！！！” 王浩的怒吼如同炸雷！他根本没有丝毫犹豫，手中的铁管带着全身的力量，如同打棒球般狠狠横扫出去！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铁管精准地砸在那保安丧尸的膝盖侧面。那丧尸发出一声更加尖锐的嘶嚎，整个身体失去平衡，向前重重扑倒。王浩看都没看一眼，一把抓住林洛尘的手腕，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朝着近在咫尺的侧门猛冲！
“砰！”他一脚踹开虚掩的侧门，拖着林洛尘冲了出去！没办法了，东门逃跑计划彻底泡汤。
冰冷的空气夹杂着荒草和血腥的味道扑面而来。锈迹斑斑的铁围栏就在前方十几米开外！荒地的轮廓在灰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凄凉，王浩眼睛一亮，好像没有电网？
“快！翻过去！这里没有电网！” 王浩松开林洛尘，率先冲到围栏下。他顾不得尖刺，双手猛地抓住两根锈蚀的铁条，脚在铁条的交叉处用力一蹬，身体灵活地向上一窜！缠着布条的手掌提供了些许保护，但尖锐的锈铁边缘依旧刺破了布料，留下刺痛。
林洛尘紧随其后，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他学着王浩的样子，双手抓住冰冷的铁条，脚下用力。但恐惧和慌乱让他动作变形，脚下一滑，身体向下坠了一下！尖锐的铁刺瞬间刮过他的小腿，即使隔着胶带和裤子，也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踩我背！快！” 王浩己经翻到了围栏中部，林洛尘立刻压低身体，用后背为王浩搭起一个人梯！
王浩来不及多想，一脚踩在林洛尘坚实的后背上，借力猛地向上一顶！身体越过围栏顶端的尖刺，双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痛。他几乎是滚落在地，粗糙的地面和碎石摩擦着身体。
“洛尘！” 王浩顾不得疼痛，立刻爬起来转身，伸出手想去拉他。
就在这时，一只腐烂得露出白骨、沾满黑褐色污迹的手，猛地从围栏下方伸出，死死抓住了林洛尘刚刚抬起、正要跨过围栏顶端的那只脚的脚踝！
力量大得惊人！
“呃啊——！”林洛尘身体骤然失去平衡，整个人被那只手狠狠地向回拽去！他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痛吼，后背重重撞在尖锐的铁刺上！刺耳的布料撕裂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