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婚帖

楚明澜去扬州的第三日,柳听风在楚家别院的书房里发现了一个暗格。

楚明澜今早传信说己到梦京码头,约他未时在别院相见。

他本是来找日前落在这里的诗帖的,正漫不经心地翻着案头账册,忽然碰到个凸起的铜钮。

“咔嗒”一声轻响,博古架旁的墙面竟滑开半尺。暗格里静静躺着个紫檀木匣,匣上铜锁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柳听风知道自己该住手。楚明澜的书房向来除了他之外不许旁人进入,这暗格显然是极私密之物。

但鬼使神差地,他从发间拔下金簪,在锁孔里轻轻拨弄。这是红袖阁的姑娘教他的把戏。

锁舌弹开的瞬间,他闻见一缕香。匣中整整齐齐码着几卷文书,最上面那卷洒金笺上赫然写着“婚帖”二字。

“今有楚氏明澜,聘定苏氏女婉如...”

柳听风的手指僵在半空。阳光突然变得刺眼,那些工整的小楷在他眼前扭曲成黑线。

他机械地往下读,看到“聘金十万两”、“秋后过门”等字眼时,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在看什么?”

柳听风浑身一颤,婚帖从指间滑落。

楚明澜不知何时站在身后,袍角还沾着码头的水痕。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楚兄回来得早。”柳听风听见自己带笑的声音,仿佛有另一个灵魂操纵着他的身体。

他弯腰拾起婚帖递回去,“恭喜啊,苏家小姐可是梦京第一才女。”

楚明澜接过婚书时指尖微颤。柳听风注意到他左手新增了道伤口,结痂边缘还泛着红。想必是查洞庭帮时受的伤。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更痛,不得不转身假装欣赏博古架上的古玩。

“父母之命。”楚明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三年前就定下的。”

三年前。柳听风用手指抵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正是他们初遇那年。

所以那些秉烛夜谈、那些月下练剑、那些若有若无的触碰...都只是楚大公子婚前的消遣?

“苏小姐好福气。”他转身时己挂上惯常的调笑,“到时候可要请小弟喝杯喜酒。”

楚明澜突然上前一步。柳听风本能地后退,腰背撞上博古架,一尊青玉貔貅应声而落。

两人同时去接,手指在空气中相触又迅速分开。玉貔貅终究摔在地上,裂成两半。

“我赔你。”柳听风蹲下身去捡,借机平复呼吸。

“不必。”楚明澜也蹲下来,手掌覆在他手背上,“听风,这婚约其实...”

“对了!”柳听风猛地抽手起身,“我刚得了几坛西域葡萄酒,存在红袖阁了。今晚约了云裳共饮,先走一步。”

他几乎是逃出书房的。穿过回廊时,听见楚明澜在身后喊了什么,但耳中血液奔涌的声音太大,一个字也没听清。

红袖阁的雅间里,云裳己经弹了不知道多少遍《长相思》。柳听风倚在窗边,手中酒樽映着残阳如血。他今日格外沉默,连姑娘们娇声调笑都懒得回应。

“公子这几日有心事?”云裳搭上他肩膀。

柳听风望着窗外胭脂河上的画舫。三日前他与楚明澜就在其上共饮,那人替他挡箭时,月白衣袖翻飞如鹤羽。此刻回忆起来,每个细节都清晰得残忍。

“云裳,”他突然问,“若你心上人另娶他人,你当如何?”

“那便祝他白头偕老呀。“云裳掩下心里一晃而过的酸涩,“然后找个更好的。“

柳听风大笑起来,笑声惊飞了檐下燕子。

他揽过云裳的腰肢,将整壶酒灌进喉咙,故意让琥珀色的液体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姑娘们惊呼着凑上来舔舐,他却想起楚明澜替他束发时,那克制又滚烫的指尖。

“再来三坛!”他摔碎酒杯,看着满地碎瓷如星,“今日不醉不归!”

醉到半梦半醒之时,雅间门突然被撞开。阿七满脸是血地冲进来:“柳公子!少主遇袭!”

柳听风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身体先于理智做好了决定,他跃窗而出,折扇在月光下划出金色弧线。身后传来喊声:“在城东废窑!洞庭帮来了十几个好手!”

话音未落,柳听风己消失在夜色中。

废窑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柳听风赶到时,正看见楚明澜独战五名黑衣人。

沧浪剑横气势如虹,但主人右臂明显动作迟滞。

那天的伤口又裂开了。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都是咽喉一点红,典型的楚家剑法。

“楚兄!“柳听风折扇飞旋,扇沿薄刃割开最近那名刺客的喉咙,“留活口!”

楚明澜闻声回头,眼中迸出惊喜的光。两人背靠背迎敌,配合默契如常。柳听风的扇沿专挑敌人手腕经脉,楚明澜的剑锋则如影随形补上致命一击。不到半刻钟,最后一名刺客也倒下了。

“你又喝酒了?“楚明澜突然皱眉。他伸手抹去柳听风唇边酒渍。

柳听风触电般偏头避开。婚贴的字句在脑海中闪回,他不得不咬紧牙关才能压下喉间的苦涩。

“路过酒肆沾的,没耽误正事吧?“

“耽误了,忘记留活口了。“

柳听风看着一地刺客的尸身,扶了扶额:“是我误事。“

楚明澜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似乎想说什么。但阿七带着援兵赶到了,两人之间那根绷紧的弦骤然松开。

回程路上,柳听风刻意落后半步。

月光将楚明澜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盯着那轮廓想:这道影子秋后就会属于苏小姐了。

苏婉如,那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大家闺秀,与他这等浪子云泥之别。

“听风。”楚明澜突然停步,“今日那些刺客,或许是为了你身上...”

“楚兄。”柳听风打断他,折扇遥遥指着远处灯火,“你看红袖阁的灯笼,像不像新娘子的盖头?”

楚明澜身形一僵。柳听风趁机越过他往前走,扇面摇得飞快,仿佛要扇灭心头那簇火苗。

但楚明澜突然拽住他手腕:“你今日不对劲,可是为了......”

“哪里不对?“柳听风被迫转身,差点撞进对方怀里。熟悉的冷松香包围过来,他呼吸一滞,下意识抵住楚明澜胸口,“楚兄莫不是吃醉了酒?”

月光下,楚明澜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扇形阴影。他手指微微用力,仿佛怕他跑了一般:“我从不饮酒。”

这句话像把钩子,挑开那些被柳听风刻意忽略的细节。

他忽然想起三年来无数个对酌的夜晚,楚明澜杯中永远是最上等的清茶,而自己却总醉得东倒西歪,衣襟散乱。

原来...原来如此。

“楚大家主果然端重自持,洁身自好。”他抽回手,笑得眉眼弯弯,“我这等市井粗人的腌臜,自不是您可堪沾染的,难怪苏家急着把女儿嫁给你。”

楚明澜的手还固执地悬在半空,柳听风趁机后退两步

“刺客既己解决,我该回去找云裳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他转身走得飞快,生怕多留一刻就会失控。但楚明澜的声音追上来:“那些刺客是冲着你那玉佩来的!”

“扬州查到的事...”楚明澜的声音越来越近,“关于你的身世...”

“楚明澜!”柳听风突然转身,折扇如刀横在两人之间,“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查我的事?”

楚明澜脸色瞬间苍白,月光照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像道银河。

“抱歉。”终是楚明澜先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逾矩了。”

柳听风想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想问他扬州究竟查到了什么,更想问那纸婚约究竟为何...但最终只是疲惫地摆摆手:“明日再说吧。”

回到红袖阁时己是三更天。云裳见他独自归来,识趣地备好醒酒汤。柳听风却将姑娘们都赶出去,一个人对着铜镜发呆。镜中人眼角泛红,哪有半点风流公子的模样?他嗤笑一声,摸出枕下藏着的诗笺。

三年前的那句“曾经沧海难为水。”

“蠢货。”他对着镜子骂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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