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离开时，窗外城市的灯火己经稀疏了许多，只有远处天际线泛起一层模糊的灰白，昭示着漫长雨夜的终结。厚重的防盗门无声地合拢，将最后一丝消毒水的气息隔绝在外，公寓内重新沉入一片寂静的深海。
秦飞雨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后背紧靠着冰冷的床沿坐在地毯上。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经历最初的惊涛骇浪后，依旧沉重而缓慢地搏动着，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全身酸痛的神经。林深带来的药物似乎起了效，床上的南宫霜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紧蹙的眉头终于彻底舒展开来，如同被抚平褶皱的脆弱花瓣。那令人窒息的恐惧呜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药物带来的、近乎孩童般的安然沉静。
他不敢动。生怕一点细微的声响就会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他就那么坐着，目光近乎贪婪地流连在她沉睡的脸上。窗外的微光一点一点渗入室内，勾勒着她清丽却过分苍白的轮廓。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唇上被咬破的伤口己经不再渗血，凝结成一点深色的痂，像一枚小小的、无声的勋章。
林深临走前的话，如同冰冷的警钟，反复在他脑中敲响：
“……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非常典型……对特定场景（黑暗、电流声）、特定人物的极度恐惧……伴随严重的记忆障碍，尤其是创伤相关片段……药物只能暂时稳定情绪，根源在于……她经历了非常可怕的事……阿哲这个名字……是关键线索……飞雨，你要有心理准备，揭开真相的过程，对她对你，都可能是二次伤害……”
阿哲……阿哲……
秦飞雨闭上眼，下颌线绷得死紧。那个总是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替他打点好一切琐事，眼神里带着近乎崇拜的忠诚的年轻人……怎么会是他？！他为什么要对南宫霜……那些伤痕，那深入骨髓的恐惧……无数个画面在他脑中疯狂冲撞、撕扯，试图拼凑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却只带来更深的混乱和冰冷刺骨的愤怒！
他猛地睁开眼，强行压下翻腾的杀意。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他不能失控。霜霜需要他。需要他绝对的稳定和守护。
目光重新落回床上。南宫霜似乎睡得有些不安稳，无意识地微微侧了侧身，脸颊蹭了蹭柔软的枕头。一缕乌黑的发丝滑落下来，贴在她光洁的额角。秦飞雨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所有的戾气、所有的愤怒，在这一刻都被一种更加汹涌、更加沉甸甸的心疼和温柔取代。
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起身，生怕带起一丝风惊扰了她。双腿因为长时间的僵硬而传来一阵麻痹的刺痛，他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走进厨房。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轮廓在渐亮的晨光中逐渐清晰，雨后的空气带着一股清新的凉意，透过微开的缝隙渗入。
他打开冰箱。里面东西不多，只有一些瓶装水和简单的应急食品，和他偶尔回来时的冷清状态相符。他翻找了一下，拿出几个鸡蛋，一小盒鲜牛奶。又打开橱柜，找到一包未开封的细面条，还有一小罐密封的桂花蜜——那是他某次去江南演出时带回来的，一首没拆封。
他系上围裙——一条全新的、和他公寓风格格格不入的浅灰色棉麻围裙。站在宽敞却冰冷的现代化厨房里，他有些笨拙地开始操作。打蛋的动作不够流畅，蛋液差点溅出来。煮面条时，盯着锅里翻滚的水泡，神情专注得如同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他记得林深说，她现在需要清淡、易消化的流食。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蒸汽袅袅上升，模糊了光洁的金属抽油烟机表面。秦飞雨静静地看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感伴随着食物的香气，在这空旷冰冷的空间里缓缓弥漫开来，暂时驱散了盘踞心头的阴霾和愤怒。这简单的、带着烟火气的动作，仿佛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锚点。
当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点缀着细碎蛋花和几滴金黄桂花蜜的清汤面，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门口时，脚步顿住了。
床上，南宫霜不知何时己经醒了。
她没有动，依旧保持着侧卧的姿势，只是那双清亮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睁着。没有惊恐，没有迷茫，也没有了昨晚那种死寂的空洞。她只是安静地望着巨大的落地窗外，那片被雨水洗涤后、正一点点被晨曦染上淡金色和浅粉色的辽阔天空。眼神很空，又很静，仿佛灵魂还未完全从深沉的睡眠中归位，只是本能地被那片初生的光明所吸引。
柔和的光线透过玻璃，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光晕。几缕乌黑的发丝散落在枕畔，衬得她的侧脸线条更加柔和脆弱。
秦飞雨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小心翼翼地跳动。他端着面碗，像捧着一个易碎的梦，轻轻走到床边，在地毯上单膝跪下，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
“醒了？”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生怕惊扰了什么的沙哑暖意，“感觉……好点了吗？”
南宫霜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仿佛被他的声音从遥远的凝望中唤回。她的视线极其缓慢地从窗外移开，落在了秦飞雨的脸上。
那双眼睛，如同被晨露洗过的黑曜石，清澈见底，映出他此刻带着一丝紧张和无限温柔的脸庞。眼神里没有了昨晚便利店里的漠然，没有了灵堂里的陌生，也没有了崩溃时的恐惧和空洞。只有一种初醒后的、带着点懵懂的平静，和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探究。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力，仿佛要透过他此刻的表象，看到更深的地方去。
秦飞雨被她看得心头一紧，握着碗沿的手指微微用力。他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更自然一些，带着一点笨拙的讨好，将手里的碗稍稍往前递了递：“饿不饿？我……煮了点面，很清淡。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点流食。”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更低了些，“放了点桂花蜜，甜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南宫霜的目光，缓缓地移向他手中的碗。氤氲的热气带着食物和桂花的香气飘散开来。她的视线在那几滴金黄的蜜和细白的蛋花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回秦飞雨的脸上。依旧沉默着。
秦飞雨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做好了被拒绝、被恐惧、被质问的准备。他甚至想好了无数种解释的说辞。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平静的沉默。
就在他以为她会一首这样沉默下去，或者再次陷入那种自我保护般的封闭时——
南宫霜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