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林采薇恢复意识后，感知到的第一件事，是深入骨髓的、仿佛连魂魄都要冻僵的寒冷。紧接着，是太阳穴如同被铁锥凿击般的剧痛。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所见的并非熟悉的宗门卧房，而是一片昏暗的、被摇曳火光映照的岩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混合着妖异香气、令人作呕的甜腻味道。
这是哪？
她想坐起身，却发现浑身酸痛，提不起半分力气。身上，盖着一件粗糙的、带着血迹和陌生男子气息的青布外袍。
是他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她的心上。一瞬间，无数可怖的、混乱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入她的脑海！粉色的妖雾、同门死前的悲鸣、以及……那双赤红如血的眼睛……
最后，是她自己……是她自己不知廉耻、意乱情迷的模样……
“不……”
她发出一声梦呓般的呻吟，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将外袍死死地裹紧，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她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瘦削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耸动。
没有愤怒的尖叫，也没有质问的嘶吼。只有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和无声滑落的、滚烫的泪水。
她的泪，一半为惨死的同门而流，一半，是为那个被玷污、被毁灭的自己而落。
此刻，她只是一个失去了所有，躲在角落里舔舐伤口的可怜人。
不知过了多久，当泪水渐渐流干，那份极致的悲伤，才慢慢被一种更原始的本能所取代——她需要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以及是否……安全。
她颤抖着，扶着冰冷的石壁，缓缓站起身。她看到了角落里被仔细放好的水囊和食物，但只是厌恶地瞥了一眼。随即，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定格在了祭坛后那片平整的石壁上。
上面，有字。
她踉跄着，扶着冰冷的石壁，一步步向那片字迹挪去。她的每一步都异常沉重、异常缓慢，眼神中充满了戒备与审视，仿佛那不是几行死物，而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正静静地蛰伏在那里，等着她靠近。
同门之死，罪在我身，无心分辩。宗门弟子，暗藏杀机，万事小心。
我父我母，乃为救我，自绝于太华剑下。我非弑亲之人。
你我皆遭暗算，心神失守。然玷辱之行，因我而起。此恨，永世难消。
我身负血仇，是魔非人。此去远走他乡，碧落黄泉，永不相见。采薇，多加保重。
罪人，燕孤鸿绝笔。
她读完了，面无表情。
那些文字，像一把把钝刀，在她本就破碎的心上，来回地、缓慢地切割。
他说他父母是遭了太华剑宗的围杀。他说他也身不由己。他说……他走了。
林采薇的脑中一片混乱。这些话语，没有带来真相，只带来了更多的、令人作呕的矛盾。她胸中那股由羞耻、悔恨、怨毒拧成的狂怒，无处宣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撑得爆裂开来。
她踉跄着，一步步地，向着洞口走去。
她走出山洞，一缕惨白的晨光猛地刺了进来，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刃，晃得她睁不开眼。
她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就在那光与影的交错之中，她的目光定格在了洞口不远处，那堆被乱石草草堆砌起来的孤坟上。
是了……晚晴师姐……也在这里。
这个念头，像是一盆冰水，浇熄了她心中所有残存的迷茫、悲伤与软弱。也像是一块投入滚油的烙铁，让她那股无处发泄的狂怒，瞬间沸腾到了顶点！
她想起自己执意前来的愚蠢，想起一切尚能挽回时自己的犹豫，想起失控时自己那不堪入目的荒唐模样。
每一个念头，都足以让她彻底疯掉。
她需要一个东西，一个更简单、更坚硬、更滚烫的东西，来占据她的全部心神，来烧掉这些让她无法喘息的记忆。
然后，她找到了。
他犯下如此滔天大错，杀了她的师姐，毁了她的清白，最终却只留下一行“多加保重”，便懦弱地、自私地一走了之，将这所有的烂摊子都留给自己一人面对。
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夹杂着被抛弃的怨毒，和对他懦弱行径的极致鄙夷，终于汇成了一股洪流，冲垮了她的精神。
“懦夫……”她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凄凉与刻骨的怨毒，“你毁了我的一切……然后就这么逃了？”
那一刻，她心中所有混乱的情绪——悲伤、羞耻、愤怒、怀疑、委屈、以及对自己愚蠢的悔恨——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它们不再相互撕扯，而是拧成了一股，凝结、固化、最终锻造成了一件东西。
一件坚硬、冰冷、锋利的东西。
恨。
她不再发抖了。她走到那堆被乱石草草堆砌起来的孤坟前，静静地站着。许久，她缓缓跪下，不是祭拜，而是用手拿起了一块最锋利的石片，紧紧地攥在手心，任由掌心被割破，鲜血首流。
疼痛，让她前所未有地清醒。
她缓缓地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石洞，眼神中只有一片被烧成焦土后的死寂。
她转身，向着外面那片冰冷的林中走去。
她必须活下去。她要回到宗门，不惜一切代价地变强，首至拥有荡涤邪道的力量。上穷碧落下黄泉，她要找到他，她要亲手将剑，刺进他的胸膛，问他一句：
“我这笔债，你可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