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像一颗冰弹射入苏晚紧绷的神经。她端着那碗面条，僵在原地，指尖冰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冲破喉咙！顾铮回来了？这个时间？难道是王嫂那个长舌妇出去说了什么？
门被推开，带着外面清冽的寒意。顾铮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身笔挺的旧军装，帽檐下是那张棱角分明、不带任何情绪的脸。他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瞬间扫过屋内，精准地落在苏晚和她手里那碗还冒着微弱热气的面条上，以及厨房里还没来得及清洗的锅碗和那颗孤零零放在灶台上的鸡蛋。
空气瞬间凝固。苏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血液都仿佛冻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在他那审视的目光下，她感觉自己像个被当场抓获的贼，偷了本不属于她的“奢侈”。
顾铮的视线在那碗面条上停留了两秒，又扫过她苍白惊惶的脸。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薄唇紧抿，却没有如苏晚预想的那样立刻发难。他沉默地脱下军帽挂在门后衣钩上，然后径首走向那张旧方桌，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利落，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刻板节奏。
“吃饭。”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目光却落在她手里的碗上，意思不言而喻。
苏晚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问？不斥责她“浪费”、“娇气”？她几乎是机械地挪动脚步，将那碗己经有些坨了的面条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又手忙脚乱地去厨房拿了另一只碗和唯一的一双筷子——那是顾铮留在家里的。
顾铮拿起筷子，动作并不快，但吃相很规矩，没有发出什么声响。他吃了几口面条，又夹起一片白菜，最后用勺子舀了点汤。整个过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必要的任务，既没有表现出对这碗面的特别喜好，也没有流露出丝毫嫌弃。
苏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沉默进食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是默认了她的开伙？还是……根本不在意她吃什么，只要不给他惹麻烦就行？这碗面，似乎并没有掀起她想象中的惊涛骇浪，反而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只漾开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
然而，食堂的阴影并未远离。
第二天中午，苏晚强忍着恶心感，还是决定去食堂。她需要节省粮票，也需要观察环境。她特意挑了个人少的时间段，打了最清淡的一勺熬白菜和两个杂粮窝头，找了个角落的位置，低着头小口啃着干硬的窝头，尽量忽略空气中那股让她不适的味道。
刚吃了几口，一个熟悉的身影端着饭盒，扭着腰肢坐到了她对面——是王嫂。王嫂饭盒里是油汪汪的萝卜炖肉，香气霸道地飘过来。她故意用筷子把肉块拨弄得哗哗响，斜睨着苏晚的窝头和白菜，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桌的人听见：
“哟，苏家妹子，就吃这个啊？啧啧，瞧这小脸瘦的！不是昨儿个在家还煮鸡蛋面吃吗？那香味儿，啧啧，飘得满楼道都是！怎么，今天首长不在家，就舍不得吃好的啦？”她故意把“鸡蛋面”三个字咬得极重，语气里的酸意和挑拨离间毫不掩饰。
周围几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苏晚身上，带着探究、了然和隐隐的鄙夷。仿佛在说：看吧，果然是个会装穷、吃独食的主儿！
苏晚只觉得一股热气猛地冲上脸颊，屈辱感让她攥紧了手里的窝头。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怯懦又无辜，声音带着点委屈的颤抖：“王…王嫂，我…我昨天就煮了一小把挂面，没…没放多少东西，是…是我闻着食堂味儿难受才……”她刻意把话说得断断续续，像是被欺负狠了的小媳妇。
“难受？谁不难受？”王嫂立刻拔高声音，像抓住了把柄，“咱们这条件艰苦，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就你娇气？闻着味儿就吐？我看你是……”她的话还没说完，声音却像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一股冰冷、强悍、带着无形威压的气场，如同实质的寒流，瞬间席卷了整个嘈杂的食堂！所有的议论声、咀嚼声都诡异地停了下来。
苏晚顺着王嫂惊恐的目光看去，心脏猛地一跳！
顾铮不知何时站在了食堂门口！他高大的身影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军装笔挺，帽檐下的眼神锐利如冰锥，正冷冷地、精准地射向王嫂那张瞬间煞白的胖脸！他并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肃杀之气，让整个食堂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度！
王嫂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饭盒里，油汤溅了出来。她像被猛兽盯上的兔子，浑身僵硬，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尽的惶恐。
顾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足足有三秒钟，那冰冷的审视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灵魂深处。然后，他的视线才缓缓移开，扫过噤若寒蝉的食堂众人，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端着窝头、脸色同样苍白的苏晚身上。
他的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但苏晚却敏锐地捕捉到那里面一闪而过的……不耐？或者是对这种低级闹剧的厌烦？
他没有走进来，也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用那冰冷的目光，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却极具震慑力的“清场”。然后，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食堂门口，留下满室死寂和一片惊魂未定的目光。
王嫂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坐在椅子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苏晚低下头，看着手里被捏变形的窝头，感受着周围那些瞬间变得复杂（敬畏、探究、甚至带点同情？）的目光，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他是在……替她解围？还是单纯地厌恶有人扰乱秩序？无论如何，王嫂那张令人生厌的嘴，暂时是被冻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