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落的过程很快，烈风呼啸，刀似的剐在皮肤。
下落的过程也很慢，失重感下脑中本该心绪芜杂，可是眼前却只剩下那日月夜下的神明剪影。
这是属于祂的海洋，如今他也将投入祂的怀抱。
“砰——”
入水的那一刻有些痛，接天浪花溅起，砸得容河半身麻痹。
随之而来的是氧气被剥夺的窒息感，耳道被海水填充，神经被压迫。
耳边轰鸣声不知从何时起，玉簪被风垂落，满头墨发在水中飘散开来。
海水将他毫无空隙环抱，好似那美丽神明的身躯化为海水将他裹覆。
冰凉，却泛着暖意。
所有的负面情绪被抚平，温柔的海水送来了平静与安然。
肺里仿佛有火在烧，他却闭着眼，任由身体朝着更深的黑暗中沉去。
向下沉没。
不断沉没。
憋的那一口气在逐渐消耗，容河嘴唇紧闭，水泡一点点从鼻腔中呼出。
身体继续下沉。
下方的海仿若无底洞，亦仿佛联通着另一个世界。
胸腔开始沸腾，在因缺氧而抗议。
耳边忽的响起一声细小的“扑通”声，容河尝试着睁开了眼。
摇晃的海水让视野更加不清晰，他的眼前只剩下头顶一片稀薄的光。
在这光中，有个月白的身影朝着他迅速靠近。
容河缓慢伸出一只手，想要叫一叫他的名字。
然而嘴唇轻启，却有一团气泡从口中钻出。
胸口不受控制一抽，头脑愈发昏沉。
在这濒临窒息的一刻，许多杂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婴儿的啼哭声，男人与女人的交谈声、喜极而泣声，转眼在两个男人的交谈声中，女人张大了嘴，非人生物的尖啸快要剐破耳膜。
啸叫中他们似乎在说【离开】、【交换】、【虚假的爱】……
缺氧的黑暗砸下，容河全身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模糊视线中，那个白色的身影来到了他身边。
他被拉进一个滚烫的怀抱里，一条胳膊搂住了他的腰，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随后嘴唇覆盖住他的。
许多口气被渡了过来。
干涸充血的肺缓过劲，生理性的泪水同化进海水，眼球不再酸胀，身体也不再沉重。
原来这就是严白江要他去感受的东西。
他的确感受到了。
在这深海之中，他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
自由。
耳边传来遥远的声响，那是不属于这个世界、不能为人所听见的声音。
黑色与白色交缠，黑色的发丝不断往白色里钻。
靠在他怀里，容河用手去拨拢海水。
感受到水流钻过指缝的触感，他的唇边渐渐勾起一抹浅笑。
严白江抱住他，身下出现了巨大的透明虚影，交替操控水流朝着海面游去……
*
“咳咳咳——咳！咳咳——”
悬崖上，容河撑着地面咳得撕心裂肺。
他牙齿打颤，浑身都在发抖，海水与冷汗交织着划过惨白的侧脸，就连嘴唇都泛着紫绀。
血腥味从肺部开始一路向上蔓延，随着每一次呼吸萦绕在口鼻与气管间。
严白江丢下一个道具将全身衣物烘干，又拿出一块柔软毛毯将人紧紧裹住。
【冷吗？】
容河囫囵点着头，耳边沙沙声不止，缺氧造成了剧烈的头痛与耳鸣。
严白江骂了一句，他将人搂进怀里。用道具生了火，又拿出了一瓶水母汁撬开盖子递到他嘴边。
【喝了。】
容河顺从地张开嘴，努力用痉挛的喉管将那恶心的液体吞下。
“呕——”
应激状态下胃部也在抗议，好在水母汁进入身体便立刻被吸收，没能被吐出。
容河闭着眼靠在他颈间，许久后沉沉道：“是我……”
那个熟悉的声音问：“什么？”
“那个孩子……是我。”
鲛月神生下的孩子，那个人类与神明混杂的血脉。
是他。
他是在这片土地出生的人，他听不见是因为也被实施了锁聪礼。
他的耳下曾经原本也有一颗红痣，但或许是在离开这里以后，带他离开的人不想让他保留与鲛默镇有关的特征，所以才会用火烧掉那块皮肤。
至于带他离开的人……
皇帝。
副本里没有其他人的线索，那个人只有可能是皇帝。
容河睁开眼，从怀里掏出了那块龙纹玉佩。
与鲛月神有过关系的人大概率就是皇帝。
曾经郁郁不得志的富贵人，现在却变成了皇帝。或许便真如那话本子里所说，他是通过汲取鲛月神的力量才当上了皇帝。
自己是他的孩子，但无法被承认，只能作为宠臣养在身边。
难怪他跟自己说话的时候那么拟人，说什么儿时喜欢的奶茶，还记得他的生辰。
“这是狗皇帝给你的？”
“嗯，皇帝他——”
等等！
容河骤然首起身：“你能说话了？！”
严白江愣了：【什么？】
“又没有声音了……不对，我刚刚明明听见你说话了！”
【真的？我怎么不知道我说话有声音？】
“……你刚真没说话？”
【没有呀，我的人设是哑巴诶，怎么可能会说话。】
容河一寸一寸仔细打量着他，严白江诚恳地与他对视，最终还是容河先移开了目光。
但他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他能听见严白江说话肯定是有原因的，只是他目前还不知道。
很有可能跟柏绛的身份有关。
“我们回去吧。”
【再烤一会儿，你的手那么凉。】
严白江把他的手放在手心里捂，容河任由他握住，眼睛却重新看向崖下的海面。
他是鲛月神的孩子。
他属于这片海。
他大概明白严白江说那话的意思了。
去听祂的声音，去感受一切，首到来自神的血脉觉醒。
【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嗯……去试探一下陈双富。”
【怎么试探？】
“用这个。”
容河晃了晃那块玉佩，“皇帝离开后县令勒令接生婆不许把这件事说出去，说明当时的县令肯定知道皇帝与鲛月神的事情。”
“我刚看见的记忆里有两个男人在交谈，说不定就是皇帝和当时的县令。这件事很重要，所以县令在退休时一定会告诉后来的县令。”
“这块玉佩是我来之前皇帝硬要塞给我的，说是什么生辰贺礼，其实逻辑根本说不通。”
【所以这块玉佩一定有其他用处。】
“没错。”
容河的手指抚过那玉佩上的五爪龙纹，眼底逐渐暗了下去。
镇上能获取的信息几乎己经没有了，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县衙。
找到他们隐藏的事情，这个副本就差不多了。